“大师”论价卖 “证书”按斤称？
经参调查丨“大师”论价卖 “证书”按斤称？——传统工艺市场一些乱象调查
近年来，制茶、制陶、书画、玉石等行业“名家”泛滥，“大师”井喷。与此同时，各类鉴定证书被肆意造假、贩卖，为伪劣产品“刷身份”，欺骗消费者。假大师、假证书鱼目混珠、真假难辨，不仅破坏正常市场秩序、影响行业健康发展，还会让劣币驱逐良币。
受访人士认为，假大师、假证书不利于文化传承，亟待正本清源，做好行业“排雷”工作。
从线上到线下 山寨荣誉泛滥
日前，记者采访广东、福建、江西等地多名制茶、制陶、书画领域从业人员，他们对记者表示，国家、省、市等各级行业协会“批发”大师名头的现象严重。例如某省，2024年省级工艺大师评选结果超过110人，而上一届仅评选出10余人，单次评选人数增加了10倍。此前，某美术协会曾一次评出280名“中国工美行业艺术大师”。
近年来，“假协会、假评选、真骗钱”事件频发。今年3月，中国轻工业联合会发布声明称，不法分子组织所谓“中国传统工艺美术大师”评选，属于仿冒“中国工艺美术大师”的“山寨荣誉”，严重损害了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称号的权威性。不法分子还伪造相关机构名称和公章，颁发虚假证书，欺骗受害者缴纳高额评审费。
记者采访了解到，只需花费数千元，就能从一些所谓“国字头”的评奖机构获得“中国当代书法名家”“中国制茶大师”等称号。通过互联网平台，记者联系上一名自称是“中国制茶大师等级评定委员会”的负责人，对方表示获得“三星（国家三级）‘中国制茶大师’”称号仅需6800元，“确认申报价格可以再照顾”，并提示“无需考试，提供资料、填表审核通过就行”。记者调查发现，“中国制茶大师等级评定委员会”并未在民政、市场监管等部门登记备案，2025年却已经开展4批“中国制茶大师”的等级评定申报。而在某电商平台，办理“烹饪大师一级技师”证书，仅需580元。
从线上直播间到线下门店，从传统手工技艺产品到机器雕刻制品，正遭受鉴定证书造假的侵害。长期从事制陶工艺的黄女士介绍，假产品、假网站、假检验人员、假检测机构等各类造假，严重扰乱市场秩序。“假证书太泛滥了，业内收藏人士早就不看这东西了。”
今年8月，央视曝光河南省南阳市玉石市场乱象引发社会关注。一些不法商家除了用化学药品浸泡、染色，将低端玉料伪装成高端和田玉籽料外，还会把价格低廉的阿富汗玉石配上和田玉鉴定证书，在直播间销售时价格可翻几十倍。
记者通过“淘宝”平台，与广东一家“可出珠宝玉石鉴定证书”商家取得联系，工作人员表示，无需检测，每张鉴定证书1.5元，提供产品的白底图片和克重，即可制作手镯、吊坠等饰品的鉴定证书。记者从对方发来样品发现，这类“贵金属珠宝玉石鉴定证书”包含证书编号、验证码、执行标准，扫描其中的二维码还能跳转到防伪溯源验证页面，消费者难以辨别真伪。此外，部分商家还会将真实鉴定书用于假货销售，实施诈骗。
践踏社会诚信 损害市场公平
假大师、伪名家的泛滥，践踏了社会诚信，滋生虚荣拜金之风，还遏制了从业者对技艺精进和创新的追求；而假证书则冲击了正规检验检测机构的信誉，损害消费者合法权益。业内人士认为，头衔泛滥、证书造假是“内抱贪浊、惟利是图”，暴露出行业发展中的深层次问题。
——“利”字当先，“大师”身份成高价密码。业内人士表示，“大师”头衔泛滥的本质是有利可图，戴上这顶艺术界的“高帽”，就能炒高产品价格。从普通工匠到市级、省级、国家级工艺大师，其作品价格可能相差几倍甚至十几倍。“这也是很多人愿意花大价钱参评‘大师’的原因。”一名从事端砚雕刻的工艺师表示，从业者需要这些“大师”头衔傍身，以打造个人品牌形象。
记者调研发现，原本旨在弘扬和传承优秀传统文化与技艺的大师评选，正逐渐被商业利益裹挟而发生“变异”。一名拥有27年牙雕从业经验的工艺师坦言，这些年他参加多个协会举办的展览已花费超80万元，足迹遍布广州、南京、济南、北京等地。“想要拿奖、评职称，这些协会主办的活动如果不花钱买展位，根本不可能入选。”记者在某工艺美术协会主办的博览会上采访时发现，每届展会客流量不算多，但参展商数量众多，多名参展人士表示，参展并非为了销售产品，“花钱参展只是为了方便拿奖、评职称”。
近年来，在商业化程度较高的行业，“大师”井喷现象最为突出。资料显示，南方某地级市拥有中国工艺美术大师、中国陶瓷艺术大师、中国陶瓷设计艺术大师、省级工艺美术大师等各类“大师”称号者超300人，且每届评选后这一数量还会持续增加。长期从事非遗创作的黎先生表示：“大师数量本来就已经很多了，一些山寨机构还在一批批地评选‘假大师’，那些潜心创作的手艺人反而会被这样的市场环境淘汰。”
——消费者“掉坑”，证书造假破坏市场公平竞争。鉴定证书造假的危害具有系统性和连锁性。贵州星安律师事务所负责人李华清表示，造假者以极低成本获取暴利，而守法经营者需要支付高昂的鉴定费用和原料成本，这种不正当竞争挤压了合法经营者的生存空间，迫使整个行业陷入“向下竞争”的恶性循环。
记者调查发现，除线下假证书泛滥外，珠宝、茶叶、书画等电商直播领域，以次充好、伪造鉴定证书等乱象长期存在。今年4月，市场监管总局公布10起直播电商领域典型案例，其中阮某某在某平台直播销售时，将仿珍珠产品及仿珍珠项链冒充真珍珠销售，配套的珍珠鉴定证书均为伪造；8月，福建莆田仙游县红木市场造假乱象被媒体曝光，记者在当地找到一家鉴定机构，屋内堆放着大量已制作好的证书，供商家自行取用。这类所谓“权威证书”价格低廉，每张仅售0.8元，带有独立编码的“权威证书”在这里沦为按斤售卖的普通商品。从业者表示，假证书横行严重侵蚀行业信用体系，斩断假证书背后的利益链才是根本之策。
亟须正本清源 斩断制假利益链
受访的业内人士表示，弘扬传统文化，需要大师巨匠的榜样力量，他们通过理论创新、技艺传承、言传身教，在推动文化传承中可发挥核心作用，也将吸引更多青年人才加入到文化创新发展中去。同时，真大师的作品或研究成果往往是文化的重要载体，承载着民族精神、价值观和历史记忆，对整个社会和行业产生深远的积极影响。
针对假大师、假证书损害市场秩序和消费者权益的行为，受访专家表示，市场失灵时监管绝不能缺位，要坚决清除传统手工艺及文化市场中“李鬼打伤李逵”“南郭先生平安无事”等怪象。
规范各级大师评选机制，严厉打击非法组织评选“假大师”行为。广东省工艺美术大师王新元表示，大师评选应注重德才兼备，同时考察候选人在文化传承、技艺创新、教学授徒等方面的突出贡献；要从源头上控制评选数量，避免评选过多过滥，防止评选沦为钱权交易的工具。
中国人民大学吴玉章讲席教授何艳玲表示，行业协会等社会组织作为评选“大师”的主要机构，应在活动举办、资金流向、内部监督等方面加强自我约束，不让大师评选蒙上“利益阴影”。受访专家还建议，要依法严厉打击非法“大师”评选活动，通过提高违法成本的惩戒举措，抑制各类机构的牟利冲动。
提升治理能力，让假证书成为“过街老鼠”。假证书难以根除，根源在于监管失灵。广东广格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周颖表示，斩断制假售假链条，需要市场监管、工商管理、检验检测机构、互联网平台等多部门开展跨部门综合执法，通过网络监测、专项整治等方式，严厉打击各类造假违法行为。
此外，受访专家表示，正规检测机构应推动行业标准化建设，提升检测技术水平，降低合规检测成本；打造全国统一的鉴定证书查询系统，结合数字加密技术生成唯一防伪标识，实行强制溯源制度，从根本上杜绝纸质证书造假。
加强宣传教育，用先进手段保护消费者权益。多位受访者建议，目前线下旅游景点、产业聚集区，线上直播间和电商平台是制假售假的重灾区，也是“假大师”自我营销的主要场所。要通过宣传教育提升消费者识别假大师、假证书的能力，同时设置高效的反馈投诉机制，让靠“假”牟利者露头就打；各类平台应加强对入驻商家的审核，确保商家具备合法经营资格和专业鉴定能力，建立严格的质量控制和售后服务体系，切实保护消费者合法权益。
来源：经济参考报
记者：王瑞平
